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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小苑

来的都是客,相逢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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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  

西西河水浪打浪,一浪打到网易上。我本是喜欢纸上谈兵的一介草民,在西西河那边开了一个小铺子,这是海外华人的一个精神家园。我是一个一坐下来就不动窝的懒人,但架不住友人的邀请,到网易也开了一个茶摊。阿庆嫂是怎么说来着:来的都是客。希望您能喜欢我这小号。来来来,先握一个手! 当然,主有主规,客有客道。请勿随地吐痰,喧哗扰众,或者乱贴小广告。不欢迎指桑骂槐,更不准恶语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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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羽毛球女双谈体育精神和民族崛起  

2012-08-07 03:11:07|  分类: 谈古论今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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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奥运羽毛球女双的事,举国上下义愤填膺,国际羽联至少在中国已经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们愤怒的原因主要有:

1、        竞赛安排不好,为什么要处罚运动员?
2、        主动输球又不犯规,凭什么处罚?运动员听教练的,她们有什么办法?
3、        古今中外那么多打假球、利用规则的事例,为什么偏偏针对女双?
4、        国际羽联不能屈服于观众和媒体压力而做出这样过分的处罚。
5、        即使有那规则“比赛要尽力”的条文,规则没有规定如何处罚,为什么下手那么狠?
6、        运动员训练那么辛苦,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奥运机会这样珍贵,这样的处罚太不近人情了。

国际羽联好像还没有给出进一步的说法,也没有推翻先前的决定。现在女双比赛已经结束,中国队得到冠军。

就技术层面而言,竞赛安排规则好还是不好,这在奥运开赛之前似乎没有人提出异议,进入循环赛的时候,中国队依然没有提出异议,这就不大好责怪竞赛安排规则了。有人研究了赛程,据说如果不是有一对中国选手“提前”输了比赛,女双世界第一号种子选手王晓理、于洋本来是不必提前和第二号种子选手田卿、赵芸蕾内耗的。换句话说,竞赛安排规则并没有原则性的问题。即使规则有问题,除非提出异议并在各方同意的情况下更改规则,否则责怪规则也是没有用的。

主动输球就是打假球。国内足球赛里踢假球,人们义愤填膺;奥运羽毛球女双打假球,人们就义正词严;这是说不通的。打假球就是打假球,应该处罚。这里没有内外有别的问题,没有爱国主义的位置。打假球或许是教练员的指令,但只有在有切实证据的时候,才能处罚教练员。即使如此,运动员的责任依然不可推脱,是运动员在打球,不是教练员在打球,至少从国际羽联来看是这样的。显规则也好,潜规则也好,那是中国队内部的事情。

古今中外确实有过很多弄虚作假而得到金牌的先例,就是这届奥运中,恐怕都能找出例子。这只能说,抓住了才能处罚,没抓住就不可能处罚。不处罚不等于弄虚作假就是对的。在大多数体育组织的规则里,即使赛后证实弄虚作假,依然可以取消金牌,历史上也确实有过先例。指责别的赛事作假的人们最好不要停留在嘴上抱怨,抓出作假的真凭实据,向国际奥委会和有关体育组织投诉,惩处作假,杜绝作假。

国际羽联是屈从于观众和媒体压力才做出处罚决定的吗?这个问题只有国际羽联才能回答了。

“没有用全力赢得比赛”只是国际羽联的指控之一,“行为侵害和有损(羽毛球)运动”是另一个指控。原文是“not using one's best efforts to win a match”和“conducting oneself in a manner that is clearly abusive or detrimental to the sport”。一般质疑集中在前一条,也就是如何界定尽力还是不尽力,如何对待合理战术运用问题。种种质疑不无道理,但很少有人对第二条“行为侵害和有损(羽毛球)运动”多作评论。事实上,这是很严厉的指控,比第一条厉害得多。可能这才是使得运动员被取消资格的条款,尽管国际羽联没有明说。在军队里,conduct unbecoming of an officer是要受到军法审判和开除军籍的。换句话说,对女双的最高处罚理论上可以是终生禁止参加国际羽联组织的任何大赛。当然,国际羽联没有升级到这个地步。

运动员训练确实非常辛苦,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这不是可以违规的理由。高考复习大家都很辛苦,要是有考生试图用作弊确保更高分,相信会在第一时间里成为过街老鼠,因为这侵害了其他考生的利益,间接侵害了全民的利益。运动员不惜违反体育精神而“合理利用规则”,这实际上也是违规了,因为违反的不是具体的技术规则,而是规则中的总则。总则涉及体育精神,但这恰恰是大部分争论中完全忽略的。事实上,运动员、教练员对技术规则烂熟于心,但有多少人读过总则,这是一个很大的问号。这正是一个大问题:体育(尤其是竞技体育)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人理直气壮地指出:竞技体育不就是要夺金牌吗?如果真是这样简单的话,运动员和跑狗场上的赛狗、罐子里的蟋蟀有什么两样?这就是对体育的尊重?这就是对运动员的尊重?

体育的起源离题太远,不去扯他,就从奥运说起。原始奥运是从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开始的,奥林匹亚现在还是每一届奥运前点圣火的地方。古希腊人信奉各种神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保护神,战争与和平都以神明的名义,自然免不了“我的神明比你的更厉害”这样的攀比。除了真刀真枪的战争,体育竞赛就是一比高下最好的办法。于是各地的人们汇集起来,由最强健的人代表自己的地方,代表自己的神明。这是一个宗教盛典,而不是娱乐场合。输赢是由神明决定的,赢了是神的光荣,输了也是神的安排。参赛的人全部裸体,因为完美的躯体是神明恩宠的象征,也间接成为比赛的一部分。在雅典,美女弗琳被控淫荡,辩护律师在最后关头理尽词穷,只得把弗琳的罩袍揭开,弗琳裸露的完美躯体震慑了法官们,最后被判决无罪。这不是法官们好色放水,而是出于同样的思路:完美躯体是神明恩宠的象征,受到神明恩宠的人怎能受到惩罚呢?

但原始奥运的参赛者必须尽全力,不尽全力那是对自己神明的亵渎,作弊则是对全体神明的亵渎,是要受到严惩的。冒犯神明将受到什么样的严惩,这就不用多说了。作弊者的名字都要刻上石碑,连他代表的地方的名字一起刻上,永世受到人们的唾弃。为了确保神明的盛典,后来的人们约定:奥运期间不得进行战争行动,但奥运不是为了制止甚至暂停战争而举办的。奥运与战争的关系不是奥运的全部,甚至不是最主要的部分。这是神明的聚会,人类只是旁观者和欢呼者。

古希腊文明早就被罗马和后来的其他文明取代了。现代奥运和原始奥运最大的区别在于,现代奥运不再是宗教盛典,而是人类追求完美的象征。当然,从30年代纳粹用柏林奥运凸现纳粹理念以来,奥运的政治化越来越严重。另一方面,奥运也已经偏离追求完美的盛典,而成为大众娱乐的嘉年华。但这依然是人们心中的一方净土。就像在假人假事假货遍地的今日中国,学术造假依然是最为人们所不容的,正因为人们依然把学府的高楼深院当作最后一方净土。

现代奥运所代表的是怎样一方净土呢?这是一种追求完美的精神象征,这才是现代体育精神的核心。更高更快更远更完美,突破自我,这些只是具体的体现。现代奥运起源于19世纪,这是一个体育运动还是贵族行为的年代,奥运和“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没有什么关系。如今人们很讲究贵族气质、贵族教育,但贵族代表的不只是锦衣玉食、香车美女,贵族更加代表了领率倡新和追求完美。贵族不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也不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宅族。贵族是智慧和体魄的完美结合。英国上层社会有个传统说法:“滑铁卢战役的胜利来自(专门培养贵族子弟的)伊顿公学的操场。” 美国精英教育至今维持了这一传统,就连常春藤盟校(Ivy League)这一名称的起源也是体育运动,指的是这八所大学之间的校际体育联赛(League)。至今水上运动、冰上运动、马术运动、击剑等依然是常春藤的强项,在橄榄球、篮球、棒球、网球、花样滑冰等方面也很有不俗成绩。

贵族教育中高度重视体育,这和中国传统教育观念不符。在大多数中国家长的心目中,如果体育课和文化课有冲突,哪怕是体育课与钢琴课有冲突,毫无疑问地体育课要让路。但是事实上,运动员到了奥运层次的话,不光体力超越常人,智力和毅力也绝对优秀。成功的运动队长还具有非凡的组织、动员和谋划能力。据报道,四年前的北京奥运共有七名哈佛本科毕业生和在校生参赛,两人获得金牌,一人获得银牌。今年的伦敦奥运,参赛的哈佛毕业生和在校生多达九名。虽然美国游泳队最后只有一位哈佛校友 (男子1万米),至少有五名哈佛校友(包括一名刚被录取的华裔新生)进入了奥运女子游泳选拔赛的半决赛。在田径等项目的奥运选拔赛中也出现了许多哈佛学生 和校友。1964年东京奥运和1968年墨西哥奥运上,都是哈佛赛艇队(1964年是四人赛艇,1968年是八人赛艇)代表了美国。2008北京奥运上,哈佛 校友的两金一银也都来自赛艇。在花样滑冰上,光是哈佛大学到2004年为止就出过3位奥运会冠军,14位美国冠军和7位美国花样滑冰协会主席。

超出哈佛的话,福特总统是两次赢得全美大学冠军的橄榄球明星,在进入耶鲁法学院之前, 担任过耶鲁大学橄榄球和拳击教练;老布什总统是耶鲁大学棒球队队长,两次打进全国大学决赛。在球技和学业上都超过林书豪的NBA名人布莱德利(Bill Bradley)在普林斯顿大学时就是1964年奥运篮球冠军队队员,本科毕业时荣获罗兹奖学金留学牛津大学。从NBA退役后连任三届联邦参议员,还在2000年问鼎过总统提名。他们各自在追求完美的这本大书中写下了自己的篇章。

当然,不是每一个体育健将都能成为政界、商界、军界驰骋风云的领军人物的,但在心里深处,人都是有一点追求完美的想法的。不少人在临终的时候,把从未为人所知的生前干过的坏事情坦白了出来,请求人们的原谅,这就是对人生中不完美的解脱。获得金牌就是完美了吗?不是,尤其当这金牌是由于不正当手段赢得的时候。国手垂老的时候,告诉后辈:“你知道吗,我这奥运金牌其实是我作弊赢来的,”这是他的完美人生吗?

在充满了尔虞我诈的今日世界里,追求完美或许要成为讥嘲的对象。人们用放大镜仔细寻找法律和行业规范的底线,用越来越精妙的手法打出越来越惊险的擦边球。甚至不惜越线,用诡计或者凭运气躲过裁判,只要不被抓住,就是我的胜利。要稳定、可靠地打出擦边球,或者躲过裁判的眼光,这可是一门艺术呢。在这样邪恶艺术的驱使下,中国上下开始了向底线的大进军。这是一次眼光向下的大进军,人们只能希望进军停止在道德和法律的底线之上,而不是之下。豆腐渣工程,三聚氰胺奶粉,注水猪肉,敌敌畏茅台,范跑跑,底线究竟在哪里,似乎也成了一个问题。达芬奇可能都要叫屈了:不就一个产地嘛,款式、做工、使用不都没有问题吗,你们那么死抠产地问题干什么?

法律代表了行为的最低底线,低于这条底线为社会所不容;道义代表的是行为的最高准则,追求这个高标准一直是人类美好的愿望。但是,要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不仅满足于最低底线,还追求最低底线,甚至时时刻刻寻找最低底线的薄弱之处,以为自己谋私利,这不可避免地使得整个社会向最低底线下滑,停止在最低底线或许反而成为人们的良好愿望,而追求完美则成为天真、书呆子。有意思的是,这些追求最低底线的人常常也是抱怨世风日下最响亮的人。世风日下的话,就不是个别人的行为所致,而是整体社会的问题。社会问题,人人有责。抱怨别人阻止自己向最低底线冲击,讥嘲别人追求最高准则,这些人正是世风日下的问题所在。

对于女双的争论其实关键正在于此:奥运作为追求完美的代表,应该追求的是最低底线,还是最高标准?推而广之,在人们的生活、工作、学习中,应该追求的是最低底线,还是最高标准?只想在最低底线上打擦边球甚至寄希望于逃过裁判的人,是不配获得成功的,也是注定不会获得成功的。这对民族也是一样。中国崛起正处在关键时刻。崛起的因素不仅有外部的,更重要在于内部。在世界历史上,还没有一个比烂的民族崛起过。天理还是存在的。中华民族如果最终不能崛起,原因一定在于我们自己。

好奇一下:韩国有两对选手、印尼有一对选手也被取消资格,他们也至少打进世界前8名了,至少在理论上有可能冲击前三名,现在也窝囊地退出了,不知道韩国、印尼国内的评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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