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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小苑

来的都是客,相逢握握手

 
 
 

日志

 
 
关于我
晨枫  

西西河水浪打浪,一浪打到网易上。我本是喜欢纸上谈兵的一介草民,在西西河那边开了一个小铺子,这是海外华人的一个精神家园。我是一个一坐下来就不动窝的懒人,但架不住友人的邀请,到网易也开了一个茶摊。阿庆嫂是怎么说来着:来的都是客。希望您能喜欢我这小号。来来来,先握一个手! 当然,主有主规,客有客道。请勿随地吐痰,喧哗扰众,或者乱贴小广告。不欢迎指桑骂槐,更不准恶语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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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大孃孃  

2015-01-22 13:07:53|  分类: 人间琐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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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年关。大孃孃已经去世差不多三年了。一直想写一点文字纪念她,一直不敢提笔。据说英国有一个医生说,癌症是最好的死亡方式,因为癌症给人时间回顾一生,向亲友道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但得知爸爸肺癌晚期后,爸爸和我谈了很多,我也在想爸爸的一生,开始想把爸爸的故事写下来,甚至想好了标题《爸爸的微笑》,但一个字也不敢写下来,好像那会催爸爸走一样。现在想起来,爸爸或许会想看到我写的《爸爸的微笑》,然后笑着抓出几个错别字,纠正几个病句,然后我们再抬一场杠:“这不是这样的”。但大孃孃的去世对我很突然,真是没有时间道别,三年之后想起大孃孃的去世,还是有点错愕。大孃孃也是因为肺癌去世的。爸爸走后,想起很多大孃孃的事。是把哀思写下来的时候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海的习惯,我们家称姑妈为孃孃。爸爸是长子,除了中间早夭的,接下来是两个弟弟,再接下来是三个妹妹,大孃孃是妹妹中的老大。爸爸早就成家分出去过了,两个叔叔也早早到大西北支边去了,婆婆带着三个女儿,大孃孃早早当起家中真正的老大,帮着婆婆持家。我叫祖母为婆婆,叔叔的孩子们都叫她奶奶,孃孃的孩子们则叫她外婆。说起来,婆婆是我对老人家的专有称呼呢。

大孃孃从小聪明。爸爸说起过大孃孃小时候的一件趣事。那时在苏州外公外婆家那里,家里重男轻女,忘记了时什么事,大孃孃受了委屈,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大哭。天很热,大孃孃哭了一会儿,跑回屋里,带上一顶草帽,喝一口水,再回到院子里继续哭。已经受委屈了,不能双倍委屈自己,但抗议的原则立场还是不能放弃的。大孃孃不但聪明,而且勤奋,是北郊中学的六六届高材生。如果不是文革,大孃孃考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当然,大孃孃像很多人一样,被文革打断了学业,被分配到崇明新海农场种地。

记得那时我还在小学,人不算矮小,但细细的一条,像豆芽菜。没病没灾,但也不强壮。有一年夏天放暑假,记不得爸爸妈妈是不是又下乡了,反正我到崇明大孃孃那里去住一段。去的时候是跟另一个轮休回场的女知青走的。记得叫白莉,很美的名字。我们坐公交辗转到吴淞口坐渡船。记得那时渡船都以“前哨”命名,”前哨8”号是双体船,我们坐的就是这条船。我很想从十六铺上船,那样可以看外滩和黄浦江,但带我的白孃孃(跟着大孃孃的辈分叫的)决定从吴淞口走,走十六铺就绕路了。双体归双体,船上的条件很简单,也很拥挤。我不在乎。从甲板上看出去,一出吴淞口,就水天一色,看不见江岸了,感觉就是在海上,可是这黄泥汤般的江水比较煞风景。

崇明有好几个知青农场,新海农场只是其中的一个,大孃孃在连部老虎灶烧水。记得另一个女青年家里是日本华侨,还是留华日人,会说日语。我们还要她说几句日语听听,她还解释道日本名字也是中国名字一样,姓在前,名在后。

老虎灶的生活无波无澜。我有时就在一大缸水里,把勺子划拉来划拉去,把这想象成高速快艇和艇后的尾浪,乐此不疲。更多的时候是道外面和其他小朋友玩,还有其他知青家里的兄弟姐妹、侄子、外甥女什么的在这里。老虎灶外面就是连部广场,大小事情都聚集在这里。我们在这里看杀猪,吊在大杆秤上称重玩。记得我没有腹肌,吊起来时蜷缩不起来,双脚一下子就垂下来掉地上了,被叔叔们大大地嘲笑了一通。

叔叔们对我们很好,带我们四处去玩,到邻近连队看老母猪下崽,带我们坐牛车。烈日下,老牛不紧不慢地拉着车。我们老是鼓动赶车的叔叔“快马加鞭”,叔叔有时也会吆喝一下,真的加上一鞭,老牛就跑快几步。当然,牛车毕竟是牛车。记得他们说起,刚到农场时,还有拖拉机耕地、飞机播撒农药,后来就逐渐原生态了,全是手工和畜力,大概是有利于知青改造思想吧。

我们睡在老虎灶,大部分知青睡在成排的简易军营一样的宿舍。记得有一个几个男知青带我我到他们宿舍去玩,打头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帅小伙。大家叫他“黄羊”,至少我是那么以为的,还在想,莫非是说他像内蒙古的黄羊那么善跑?玩着玩着,他们悄悄地溜出去,把门反锁,要逗我玩,准备把我急哭了才把我放出来。我在宿舍里找到一本好看的书,不慌不忙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自己从后窗翻窗逃走了。叔叔们在外面忙自己的事,但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这才发现我已经不见了。晚上,帅小伙叔叔来找大孃孃,看见我,“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切,就兴你们逗我玩,不兴我逗你们玩吗?

若干年后,大孃孃上调回上海了。没有办法,那个年代人们概念里只有十区是上海,十县不算。现在的区县划分已经全变了,这是题外话。大孃孃分配在机电二局建筑公司水电队,成天和大家一样,灰头土脸的。单位里来了一个年轻靓丽女孩,讨人欢喜。说是电工,灯泡也不会装,灰头土脸没几天就调到财会坐办公室了。大孃孃和同事们都对她侧目,但不久发现这女孩其实人品不错,利用办公室里的位置帮大小姐妹们争取加工资、上调坐办公室的事情。她们很快成了好朋友。

上调后没有多久,大孃孃结婚了,我们都去吃喜酒。喜酒宴席上,我看到了新郎,不就是农场里关我黑屋的帅小伙叔叔吗?怎么是你?其实,怎么能不是你。他很早就开始玩照相,这些年下来成精了,我也喜欢照相,我们还一起赶早到西郊公园去拍早上的光线。他又是我的长辈,又是我的忘龄大哥哥,我们一直很亲近。按照上海人的叫法,我应该称他为大夫夫,但我一直叫他黄叔叔,记不得这是不是农场里的称呼一直延续下来的。两个叔叔的孩子也跟着我这么叫,以后二孃孃和小孃孃的丈夫也成了叔叔,这或许是我家的一个独特传统。

记得婚宴是在家里办的,那时不大有人花得起到饭店请婚宴的钱。和那个时代很多人一样,大孃孃没有自己的房子,继续和婆婆住在一起。婆婆家在三楼,日式公寓,楼梯很窄小,房间里倒还宽敞,还有一个阁楼。婚宴摆不开地方,楼下二楼人家的地方也借用了。我们住的地方很远,赶回去太晚了,当天就睡在婆婆这里。热闹过后,大人们把我们都赶上阁楼,自己也上来了。本来我挺喜欢这阁楼的,小小的,矮矮的,很私密,但现在那么拥挤,我很不解地问,楼下那么空地方不去睡,为什么大家都要挤到阁楼上来呢?大人们好像也没有回答我。大家也都累了,挤挤睡觉。多年后,我女儿也好几岁了,我跟大孃孃提起她当年新婚之夜我们挤阁楼的事,她笑着反问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大孃孃单位里夏天发盐汽水,作为劳保福利,我特别喜欢喝。那时我已经大学快毕业了,准备考研。暑假期间,照例到婆婆那里住一段。这天大孃孃要下工地,关照我到单位里去找她的同事,她会帮我领盐汽水。她就是财会的那个女孩,后来就是《盛夏,那甜丝丝的盐汽水》的故事,如今我们结婚已经快三十年了。记得我们请大孃孃和黄叔叔到延安东路外滩的东风饭店吃过一顿饭,后来回上海时想再到老地方请他们,这地方已经改做他用了,存憾。

大孃孃后来调到污水合流工程指挥部,处理苏州河水质,再后来调到新兴的上海地铁,从经济师开始,逐渐做到中高层领导,二号线就是她经手兴建的。她常兴奋地对我们描画上海地铁的远景规划,那时的远景规划也比现在的现实要拘谨得多,但我们都以为这是空中画饼。

大孃孃错过了读大学的机会。第一届高考时六六届是可以报考的,但由于家庭,大孃孃放弃了,但以后通过函授和夜大读得文凭。更重要的是,大孃孃凭聪明、勤奋和敬业,赢得了信任,建立起自己的事业。退休后,大孃孃被返聘,成了公司属下派生公司的董事长。她是我们家唯一的董事长,也因此受到大家的调侃。

大孃孃不仅事业有成,还是真正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中强人,里里外外像王熙凤一般能干,单位里、家里管得一丝不乱。逐渐地,大家的生活都好了起来,大孃孃有了自己的房子,但婆婆一直和大孃孃住。其他孃孃也邀请婆婆过去住,但婆婆已经离不开大孃孃了,一天不看到,心里发慌;一阵子不看到,简直受不了,最后还是回到大孃孃那里住了。婆婆很长寿,享年98岁。婆婆在的时候,这里就是家族的中心,成了南来北往的家里人的客栈。叔叔婶婶和孩子们以及近亲远戚都来这里,大孃孃里外招呼,真正成了家中老大。谁都忘不了大孃孃的干练和好客。我很早就离开上海,来到加拿大。爸爸妈妈其实都是孃孃、叔叔们在照顾,大孃孃当仁不让地挑头,经常独自或者率众,路远迢迢、对穿上海去看望爸爸妈妈。对此,我愧谢交加,感恩不尽。

大孃孃好动好玩,热爱生活。再次退休后,在家里带带孙子,和老同学、老朋友们聚会,还自己学了几天钢琴,不过钢琴更多是陪孙子练琴的地方。大孃孃和黄叔叔经常旅游,后来越走越远,欧洲很多地方他们早去过了,我到现在也没有去过。

三年半前的那个夏天,受到在银川的堂哥堂妹的邀请,我跟着大孃孃、黄叔叔一起到宁夏旅游,堂哥还开着车,带我们到甘南和青海湖去玩。一路上,大孃孃兴致冲冲,特别好问。那不是到此一游的随口一问,而是求知好学的好问。我们玩得很开心。在海西王洛宾谱写花儿与少年的五色草原,我们看到一大片姹紫嫣红的野花。大孃孃兴奋地跳下车去,穿着睡裤就噼里啪啦跑开了。前一天我们在鸟岛遇到大雨,身上衣服都打湿了,反正这一天坐车居多,大孃孃就穿着睡裤,让外裤晾干。但看到美景,她全忘了,一点风度也没有地一马当先奔向花海。她就是这样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这一年大孃孃和黄叔叔出门旅行四次,玩畅快了,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秋天,表弟(二孃孃的儿子)结婚,大孃孃就想像一家之主一样,热心操办。婚礼办得很成功,但我已经回到加拿大,错过了。在每周常规电话中,爸爸妈妈提到,大孃孃近来咳嗽厉害。我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大孃孃接的电话,有气无力、三心二意地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我还在寻思,我是不是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使得她不高兴了,百思不得其解。快到春节时,爸爸妈妈在电话里说,大孃孃的咳嗽还是不好,我再打电话去,这次是黄叔叔接的,他很悲伤,但话说得吞吞吐吐,我觉得有大问题,赶紧打电话到小孃孃那里去。她有点吃惊,但在我追问下,失声痛哭,告诉我真相,大孃孃是肺癌晚期,这时已经病重,很痛苦,但家人还不得不瞒着她,也对所有亲戚瞒着。其实先前接我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发病,强打着精神在接我们的电话。这是我最后听到的大孃孃的声音。春节刚过,大孃孃就离开了她热爱的世界。

在大孃孃最后的日子里,曾在昏迷中大呼“妈妈”,黄叔叔着急地拉她,她醒来一看,奇怪地问:“怎么是你?”不久,她真的到婆婆那里去了。婆婆去世后,苏州的亲戚帮忙在洞庭东山找到一块墓地,依山傍湖,好风好水。我们一年前去给老人家落葬的时候还说,以后能在这里找到归宿,也是不错的事。谁能想到,一年后,大孃孃真的也来到这里,永远陪伴母亲。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冥冥中的事。东山的墓地很紧俏,但大孃孃去世时,还真奇迹般地有一块墓地,而且就在婆婆墓地脚下的侧面,伸手可及。

大孃孃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我们一起去扫墓,看望婆婆和大孃孃。我是一个很少流眼泪的人。妻子从来没看到过我流眼泪,曾经赌气要迫使我哭一次给她看看,但从来没有得逞过。摸着大孃孃墓碑前的石栏,我难过地留下眼泪。谁能想到,去年我们还一起在银川看西夏王陵,在青海湖边看五色草原,而今她却离去。她本来可以有很多美好年头的,我们说好要请她和孃孃、叔叔们一起来加拿大玩的,现在只能成为永远的遗憾了。

大孃孃不抽烟,也注意健康,但病魔没有放过她。爸爸在大孃孃走时说,其实应该是我的,怎么是她呢?现在爸爸也走了。总有一天,我们都要走的。我想告诉大孃孃,给我在小阁楼上留一个地方,这一次,我不会再问为什么我们大家都必须挤到小阁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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