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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小苑

来的都是客,相逢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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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晨枫  

西西河水浪打浪,一浪打到网易上。我本是喜欢纸上谈兵的一介草民,在西西河那边开了一个小铺子,这是海外华人的一个精神家园。我是一个一坐下来就不动窝的懒人,但架不住友人的邀请,到网易也开了一个茶摊。阿庆嫂是怎么说来着:来的都是客。希望您能喜欢我这小号。来来来,先握一个手! 当然,主有主规,客有客道。请勿随地吐痰,喧哗扰众,或者乱贴小广告。不欢迎指桑骂槐,更不准恶语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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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城隍庙   

2015-11-21 08:04:31|  分类: 人间琐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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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没有不知道城隍庙的,但上海人现在不大去城隍庙了,那是外地人去的地方。

城隍庙本来真的是一个庙,供奉土地公公,保佑乡里平安。这是当年上海还是小县城的时候就有的东西,江南小县城大多有一个这样的城隍庙,还有就是文庙,离这里不远。县太爷府邸估计也在这里附近。这是当年的县城中心,时间久了,城隍庙周围聚集起很多商家。上海开埠成为大都市后,这里聚集的商家更多了,而且是与十里洋场恰成对照的“土气”商家,和南京夫子庙、北京大栅栏差不多的性质。

记得小时候,外公常带我去城隍庙。那是文革中,百业齐喑,但城隍庙依然还是热闹的地方。妈妈带我去的总是淮海路,那里有更多的布店、衣服店、绒线店,我最烦到这些地方去,但没有办法,只好一肚子不情愿地跟着去。南京路倒是去得比较少,据说淮海路上东西多,款式好,价钱也比南京路便宜一点点,上海人都去那里。南京路上倒是有我非常喜欢的模型店,在陕西路附近,风雷剧场对过,现在的梅陇镇广场那里。模型店里有卖模型套件,可以自己做简单的模型飞机、模型船,但我最喜欢的是店里陈列的模型飞机和舰船,不仅精巧,那是“真的”军舰和飞机啊,在根本见不到实体飞机和舰船的小时候,那是比女明星好看得多的东西。呃,那时候也没有女明星可看,连《大众电影》都没有。

但是城隍庙不一样。小街小巷曲里拐弯的,像一个迷魂阵,而且从小孩子的眼里看来有亲近感,没有高楼大街上的渺小感。很多好玩的小小店家,有的专卖剪刀,有的专卖筷子,有的专卖图章,有的专卖纽扣。即使在那个对消费主义批倒批臭的年代,这里依然泛溢出灵秀和乐趣。这是小家碧玉、平民百姓式的细巧,没有什么豪华的东西。

中国人好吃,据说除了桌椅,四条腿的都吃。江南人不仅好吃,还吃得精巧。陆文夫的《美食家》把江南美食写得出神入化,不过城隍庙里的吃食没有那样高大上,最出名的是下里巴人的五香豆和梨膏糖。五香豆是上海人很普通的吃食,蚕豆烘炒熟了,裹上细盐、五香和其他说不出名目的香料,有咬劲,但并不脆硬。五香豆不能直接咬巴咬巴了吃,得先放嘴里含一会儿,品品味道,然后用舌头和牙齿使上一点巧劲,把五香豆的皮给完整地剥了,嚼了吃了,最后才吃那豆仁。这么慢慢吃,一把五香豆可以吃好一会儿。也不能吃快了,要不咸得厉害。我喜欢五香豆,但外公更喜欢给我买梨膏糖,他总是喜欢让我喜欢上他更爱吃的甜食。

梨膏糖说是用梨熬成膏,然后加糖做成。反正我没有吃出梨味,但是酥酥的,挺好吃。梨膏糖有很多口味,记得有桂花味的,有玫瑰味的,最喜欢吃的是带松子的。上海没有什么松树,松子是很稀罕的东西。外公还喜欢给我买酥糖,像头发丝绕成一团,很甜,而且吃起来稀里哗啦,我不喜欢,但外公特别喜欢。倒是外公给我买的绿豆糕我喜欢吃,青绿的颜色,里面夹着豆沙。

不过文革时代的城隍庙有很多部分不开放。城隍庙本身是四旧,当然不开放;很多楼阁也关闭着,像现在老庙黄金和绿波廊的地方,还有很多这个阁那个楼的也不开放,大概只有不超过一半的店面是开放的。那些红漆阁楼有点失修,也没人,看起来阴森森的,有点鬼里鬼气。还好大白天人山人海,人气冲天,把鬼气都冲走了。

南翔小笼的地方倒是开着,人也不算多。记得那小笼,真是小小的一笼,4个小小的包子,皮薄得透明,里面泛出金黄色的汤汁。外公教我要用筷子小心地从“头”上提起,汤包像水袋子一样垂着,一不小心就弄破了。先在放点姜丝的醋里蘸一下,然后小心地咬开一点皮,把汤汁吮吸出来,再蘸一下醋,这才把小笼馒头吃掉。上海人包子和馒头不分,统统叫馒头,所以现在的小笼汤包或者小笼包子的说法已经不正宗了,正宗说法是小笼馒头,当然北方来客就要一头雾水了,这馒头可是一点没有馒头的样子。

九曲桥、湖心亭还是那个样子,九曲桥可以走人,湖心亭也是封资修的地方,不开。荷塘里稀稀落落有几株莲花,红鲤鱼倒是不少。但豫园是开的。

豫园是这里的一个古典花园。江南其实这样的花园很多,并非只有苏州才有。上海当然有豫园,南翔有古漪园,青浦有曲水园,同里有退思园,都是很精致的江南园林。文革中,苏州园林只有拙政园、狮子林还开着,留园、沧浪亭、西园什么的都不开,但上海豫园倒是开着。这不光是因为这是上海最重要的江南园林,更是因为这里曾经是小刀会的总部。

小刀会是清末江南农民起义组织。历史上,上海产业工人虽多,但都被资本家腐蚀了,一点革命斗志都没有,只有小刀会可以攀得上是根正苗红的革命起义,所以文革中为了这个,也要继续开放豫园。不过只开放外园,尤其是小刀会总部那里的大假山。外园是豫园的花园部分,另外还有内园,这是住所部分,内园不开放,直到文革快尾声了才开放,这才是现在豫园入口进去的地方。豫园里人不算多,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绕了半天,其实就在墙那边,或者在不大的水塘对面。记得有一道长墙,墙头是砖瓦砌就的长龙。小时候没有觉得什么特别,现在才知道,这是园林艺术里的杰作。

这还是商品匮乏的时代,上海是中国人的购物天堂,涌到上海来采买东西的人很多。不过那个时代的采买可不像现在,大多是来买日用品和食品的,大白兔奶糖、华夫饼干、光明牌奶粉、金华火腿、腊肠、腊肉、三枪牌毛巾、上海牌手表、红灯牌收音机、帆船牌肥皂(俗称白肥皂)、扇牌洗衣皂,还有各式服装、面料、热水瓶等。采购间隙,当然就是到城隍庙来玩。那真叫人山人海,每天都和体育场散场差不多的阵势,通常是看不见地面的。外地人多,上海人也多,大家都没有什么地方去。外滩可以看船(那时还有福建、浙江、江苏来的木质帆船,船头上画了大大的眼睛,还有五颜六色的彩饰,看着有点吓人,据说是吓唬海鬼的?),但船看多了,就没有看头了。那年头,江对岸的陆家嘴还是黑乎乎的一片,说不清是厂房还是仓库,一点也不好看。还是城隍庙好看,至少颜色多一点。

改革开放后,城隍庙里更热闹了,先前不开放的鬼楼现在也开张了。城隍庙前通向方浜中路的石板道两侧开始出现小吃店,除了那是很是流行一阵的肉末土司(一片面包滚上打入鸡蛋和肉末的面浆,在油里炸一下,和French Toast有点相似,但彻底本地化了)、油炸萝卜丝油墩子和重油菜包(没错,上海人那时还真是叫这东西菜馒头),就是上海春卷了。现在似乎流行越南春卷,细细的,紧紧的,里面常有点粉丝、胡萝卜丝和其他东西,挺好吃,但什么也比不上记忆中的上海春卷。那是宽宽扁扁的,通常不会太鼓鼓囊囊,里面是烂糊肉丝的馅儿,汤漉漉的。做的时候软塌塌地躺在那里,下大油锅里一滚,立刻神气起来。但吃的时候要格外小心,那里面的馅儿可是真心烫嘴,但要吃的就是这股烫劲,不烫了还不好吃,凉了的上海春卷还是直接扔出去算了。家里过春节的时候,奶奶的饭桌上也必定有上海春卷。后来奶奶年纪大了,家里大厨由大姑姑接任。现在她们都离世了,在苏州洞庭西山的山坡上两相陪伴,伸手可及的距离。上海春卷也遍寻不见,只能在记忆中品味了。

方浜中路也开始有活气了。这里倒一直是住人的,但低矮的两层沿街木屋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人们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外公的老家就在这里,外公指给我看过。太外公当年在这里有一座房子,但是他把房子卖了,供孩子们读书。家里有中国第一个留洋的女博士,她后来嫁给同留洋的大法官倪正月了。另一个女儿留学密西根大学,后来嫁给名气更大的罗家伦。外公的弟弟则留学英国,回国后成为中国医学界神经科的创始人,毛泽东晚年时还作为专家门诊给看过病。那年我考大学,突然莫名其妙发高烧,妈妈担心我得了脑炎,把他请来,他还开玩笑说,我出诊的至少是省军级干部。不过外公在嘉兴秀州中学毕业后,就自谋生路了,以后自学美术、音乐、摄影,外公的故事我在《外公的琴声》里提到过了。

再后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了,恢复高考了,我也爱上喝盐汽水了。城隍庙也有了新的吸引力,福佑路的小商品市场火爆了,不仅有小商品,还有沪上时髦的牛仔裤。我对时装无感,但悄悄地说一句老实话,漂亮女孩穿上紧身的牛仔裤确实更漂亮,尤其是刚流行的有点弹力的牛仔裤,春秋时配上纯白的毛绒绒的宽松羊毛衫,那种简单、经典的美真是看不厌,不过对脸蛋、体型也很考验;盛夏时,穿上比裙子还短的牛仔短裤,配上也是刚流行的宽松本白印花丝质蝙蝠袖平领衫,更是……好看。刚从无性社会走过来的人,对性感什么的没有概念,只知道好看,真的。不过为了好看,我也被喜欢上了福佑路,类似的还有柳林路、华亭路……

晚上城隍庙也开了。文革时,晚上城隍庙是黑漆漆的。那时好像只有新北门和前门能进出,没有现在那么多支路可以进出,晚上是关门的。城隍庙里没有住家,晚上店家都关门了,不关上大门,岂不让牛鬼蛇神、阶级敌人晚上可以出来活动了?再说,那是人们很少外出吃饭,晚上快到吃饭时候了,都回家了,店家想开门都没有人来了。那个时代的整个夜上海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国庆,晚上市里主要建筑上张灯结彩,南京路、淮海路更是沿路拉灯,这是全上海人逛夜景的时候。记得有一年,城隍庙晚上也挂灯了,大家兴高采烈地去夜游城隍庙,第一次看到飞檐悬阁挂灯的样子。但时代不同了,人们生活好了,心情好了,兴致高了,晚上也不甘呆在家里,也要到城隍庙。这时庙本身也开放了,开始时里面也是塞满了摊贩,但总算能看到城隍老爷和把门将军的样子了。方浜中路的街面房子也开出了店家。

再后来,我来到了这个一年里每一个月都见过下雪的国度。这些年里,经常回上海看望父母。现在老父走了,看望老母。每次回上海,总想着再去城隍庙,但只去过很少几次。豫园扩大了,好些地方似乎“疏通”了,没有了印象中的拥塞,但味道也淡寡了。城隍庙周边的道路拓宽、拉直了,城隍庙里也多了很多新的仿古建筑,本来只有两层的地方现在都是三四层了。每一寸街面房子都塞满了店铺,窄小的街道充斥了叫卖声。多了很多金铺和珠宝店,老庙黄金前的小广场上放着一个大大的金元宝。当年的城隍庙也不是安静的地方,但现在就是充满噪杂了。南翔小笼的地方挤得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湖心亭也开了,里面可以听评弹,要是你挤得进去的话。

入秋时分,再访城隍庙。周边的街道宽大平直,商贾云集。原来的住家都搬走了,这里成为纯商业区。城隍庙里似乎也宽敞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拥挤了。从南翔小笼那里看过去,浦东的上海中心、世贸中心似乎是特意打造的布景,与九曲桥、湖心亭恰成对照,这或许可以作为上海的明信片了。当年风云一时的金茂大厦则隐入上海中心的背后,似乎也象征了上海发展的步伐。入夜,所有楼阁都张灯结彩,比当年国庆灯彩要辉煌百倍,但当年的那种震撼似乎不见了。意外的是,游人少多了,印象里从来没有见到过城隍庙里游人这么少的时候。而且这里似乎成了外地人和外国人的天下,上海人不见了,连店家里都是外地人在做。店家很努力,游人很尽兴,但是遗憾的是,老城隍庙的味道也随风飘散了。没有人住的地方,攒起的人气像无根的浮萍,浓郁的地方特色也成为蜡像馆一样的东西了,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只是似是而非。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变,变的是我,记忆中的味道永远是最美好的。

城隍庙依在,但已经不是我的了。上海依在,更不是我的了。想想也是,离家那么多年,我也不是上海的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的,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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