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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小苑

来的都是客,相逢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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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  

西西河水浪打浪,一浪打到网易上。我本是喜欢纸上谈兵的一介草民,在西西河那边开了一个小铺子,这是海外华人的一个精神家园。我是一个一坐下来就不动窝的懒人,但架不住友人的邀请,到网易也开了一个茶摊。阿庆嫂是怎么说来着:来的都是客。希望您能喜欢我这小号。来来来,先握一个手! 当然,主有主规,客有客道。请勿随地吐痰,喧哗扰众,或者乱贴小广告。不欢迎指桑骂槐,更不准恶语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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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第一个100天((完)  

2017-05-14 11:53:03|  分类: 谈古论今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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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特朗普上任已经100天了。他的任期看来会是充满故事的4年,第一个100天里故事尤其多,但这个系列是结束了,要接着写也要重新开头了。

美国总统大选就是拍胸脯大赛,当选后的第一个100天就是兑现主要承诺的关键时间段。倒是不一定要在第一个100天里全部兑现,但至少要对主要承诺实现的时间表和细则有所表示。特朗普在大选时大发豪言壮语,对政策细节语焉不详,支持者认为他的葫芦里有锦囊妙计,反对者也不敢简单地驳斥为彻底的空城计,因此他的第一个100天特别重要。

特朗普是在美国上下普遍失落的大背景下当选的。他的大选承诺主要有:
1、在墨西哥边境造墙,限制非法移民,禁止穆斯林入境
2、废除奥巴马医保
3、退出TPP,退出NAFTA,弱化甚至退出WTO及一切多边贸易体制
4、增加军费,加强美军
5、在安全上要求盟国担起自己的责任,在经济上要求盟国公平贸易,美国第一
6、投资一万亿美元以重建美国的基础设施
7、重建制造业,制止制造业外流,增加1000万个制造业工作岗位,重建蓝领中产阶级
8、改革税制,平衡预算,降低甚至消除国债
9、对中国发动贸易战,扭转贸易不平衡,夺回中国“偷走”的工作岗位
10、整顿华盛顿政治,排干“臭水塘”

如果特朗普能完全兑现这些承诺,那他就完全重塑美国了。即使他的支持者也不指望他能全部兑现,但兑现哪部分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义,重建蓝领中产阶级不光对特朗普支持者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也对美国的历史进程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特朗普只要做到这一点,就“一白顶三俏”了,或者应该说,“一白顶十俏”。

美国是中产阶级的国家。从勉强脱贫的中低收入阶层,到身家百万的有钱人,谁都自称中产阶级,但蓝领中产阶级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美国可说是乘坐在福特的轮子上崛起的。亨利?福特最大的贡献是流水线,使得受过简单训练的工人就能成为高效生产体系的一员。福特汽车工厂的工人具有足够的购买力和不错的生活水平,养得起家,供得起房,买得起车,还能拉上房车每年带着全家到山里或者海边度个假什么的。福特信奉“给你的工人优厚收入,这样就有更多人有钱买你的产品”。福特不仅对他的工人这么做,也带动美国汽车与相关产业这么做,这包括钢铁、化学、机械、电气等,差不多就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年代的美国工业主体了。这是美国蓝领中产阶级的开始,好日子一直延续到里根时代,此后的去工业化逐渐终结了美国蓝领中产阶级的好日子。 

在福特时代,美国人力资源里第一代移民及他们的外国(主要是欧洲)出生的子女占大头。他们不是到美国摘果子来的,他们在故土受到社会阶层固化的束缚,而美国还是一片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打开上升通道的土地,这正是“美国梦”的意义,也是他们来到美国的动力。这也是义务教育普及化的时代,教育从贵族特权变为大众福利,平民子女不仅受到基本教育,掌握基本求职本领,而且得到从前只有贵族子女才有的待遇,学习积极性高得很。这也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转折期,大量新兴产业正处于新生期,好比新发现一片待收获的土豆地,随手一挖就是一筐。技术革命拉平了起点,普及教育降低了准入门槛,这些都冲淡了先走一步的欧洲老字号老经验的重要性。天时地利人和成就了美国的崛起,更是促成了大量就业和美国经济社会在二十世纪初的滚雪球发展。

当前的美国经济的病态有日子了,关键在于重塑可以大量吸引就业的产业,在于重造蓝领中产阶级,这不是秘密。不光特朗普,历代美国总统都想再造新的经济成长点,但一个新的经济成长点要符合三个条件:
1、便于挣大钱
2、便于进入
3、便于垄断

不便于赚大钱就成不了增长点。赚大钱需要足够高的利润,还不能太小众,否则钻石首饰就应该成为所有国家的经济支柱了。光有足够大的市场也不够,没有足够的利润率,那就是大家在恶性竞争中苦熬。

足够低的准入门槛不仅要有足够低的资源、技术和投资门槛,还要有足够低的人力门槛,这样才能把行业做大,才能使最多的人得益,才能进一步滚动做大。

容易被忽略的是易于垄断,否则再多的肥水,一分流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垄断可以在源头,也可以在市场。

福特汽车占尽这三个优势。在福特流水线时代,汽车是高大上的大众消费产品,利润率很高,需求更是很大。美国经济已经淘到第一桶金,工业发展阶段为汽车工业的大发展打下基础,还有前述人力资源的优势。福特时代的全球化还在很初级的层次,大宗商品全盘依赖海外进口的运输成本太高,远远超过大众消费能力水平,福特和美国汽车工业差不多独享庞大的美国汽车市场,形成市场端的实际垄断。日本韩国汽车的兴起这是70年后的事情了。

更近的可以加拿大油砂油为例,在油价崩盘之前曾经一枝独秀,独力拉动加拿大经济,就是因为相比于政治动荡和战火纷飞的中东,占有独有资源和市场大宗必需品之便,投资和技术门槛在加拿大的承受范围之内,人才要求也相对较低,高中毕业就可以到油田去干活,更高的教育并无优势。

反例也有很多。美国的信息产业发达,大数据、人工智能正在发展的转折点,美国具有投资、技术和体系方面的优势,市场容量巨大,但相对于美国主流人口的素质来说人才门槛太高,结果只能大量依靠移民和海外人力资源,美国本土人口没有相应得益,不可能成为福特汽车那样的生长点。

全球化与中国从中低档消费品到高精尖技术的全谱崛起在根本上破坏了美国工业便于垄断的条件,使得传统经济恢复强势困难巨大;中国人的饥饿感和教育传统更是变相提高了新经济的准入门槛,使得美国蓝领中产阶级难以得益。简单地说,特朗普空有愿望,但不从改造美国社会和民众心态入手,根本没有可能扭转。

特朗普倒是想这么做的,但他没有做到。废除奥巴马医保不只是党争,还是美国右翼重塑美国社会的企图,希望达到:
1、        小政府,降低政府对社会的干预,降低税负,刺激经济
2、        低福利,右翼认为福利属于不劳而获,应该鼓励饥饿感

医改是民主党策划已久的事情,克林顿当总统的时候,希拉里就把推动医改当作自己的使命,结果在重重困难面前打了退堂鼓。奥巴马利用难得的民主党总统和民主党在国会占多数的窗口,强行推动医改,与共和党结下了梁子。从第一天开始,共和党就誓言要推翻奥巴马医改。在大选中,这也是众多共和党候选人里少有的共同点。特朗普上台时,共和党把持国会,人们的一般期望是奥巴马医保将不保,但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不少共和党议员考虑到受惠于奥巴马医保族群的选票,临阵换旗,迫使共和党撤回提案,连表决都没有机会。但特朗普更大的挑战在于税改,简单说就是减税。

减税带来藏富于民的大环境,促进商家投资,促进个人消费,进而拉动经济,做大蛋糕,使得政府得以在长远获得更大的税入,增加投资以拉动进一步发展。这是减税的基本理论基础。减税也在短期内造成政府税入降低。要补上缺欠,只有降低政府开支和服务水平,或者增加政府债负。在里根入主白宫的时候,美国政府债负尚低,因此里根走的是增加债负的路线,美国政府开支实际上还增加了,主要是军费开支。在特朗普时代,美国政府债负已经很高,因此特朗普想走降低政府开支的路线。在2018财年预算草案中,很多政府部门的预算大幅度削减,连国务院都在考虑裁减2600人,尽管军费开支逆势增加。但削减开支的大头来自削减福利开支,首要目标就是奥巴马医保。现在,特朗普终于获得了第一个胜利:在不经过国会预算办公室评估的情况下,以217对213的微弱多数,在众议院强行通过了共和党医保法案,接下来要设法在更艰难的参议院里通过并最终在两院之间整合,才能生效。任重道远。

特朗普减税计划的大头在于1、公司税从35%降低到15%;2、个税不仅简化为三级,还调低了最高税率。较少为人注意的是中小企业主的所得税也下调到15%。这三个措施对美国的税收和经济有不同的影响,但对最关键的重建蓝领中产阶级的目标不见得有益。

美国现有的公司税率为35%,在发达国家中属于高的。但美国公司也有各种抵税,据统计,实际公司税率约为19%。不少跨国大公司的主要盈利滞留海外,美国本土部分反而成了贴钱的地方,本身就成为抵税的一部分。还有大公司由于各种抵税(如投资、营业亏损、科研投资等),即使盈利中心在美国,也根本不缴税,如谷歌、通用电气等。公司税率从35%降低到15%,如果继续漏洞大开,那等于美国政府实质性放弃从公司盈利中征税;如果主要漏洞都补上,那实际减税率有限,对公司的投资意愿和投资实力影响也有限。

实质性减税对公司的投资意愿影响也是一个疑问。美国经济中有活力的部分本来就不缺投资,缺投资的是缺乏活力但又大量吸收就业的行业。问题是这样行业的盈利前景也存疑,政策性的保护措施未必解决问题。比如说,内河游轮在世界很多地方方兴未艾,欧洲的莱茵河、多瑙河、美茵河等大河上游轮如梭,甚至有船满为患的危险,但旅游潜力巨大的密西西比河上冷冷清清。这不是因为美国人不喜欢内河旅游,事实上,欧洲河上美国游客常常是主力。也不是因为美国人对在自己国家旅游缺乏兴趣,美国人大概是世界上最爱国的之一。美国有一条年代久远的法律:所有美国内河上运作的船只必须是美国建造。随着美国造船业的整体萎缩,美国的内河游轮制造业已经形如枯槁,勉强造几条船也是成本高昂,加上内河船员必须用美国人的规定,使得密西西比河上的旅游(比如圣路易斯到新奥尔良)比欧洲内河上相当的旅程要昂贵一倍。另一个例子也与造船有关。随着美国页岩油气的发展,美国液化天然气出口成为话题。据说国会有意立法,规定美国液化气必须用美国建造的液化气船运输才能出口,以此带动美国的造船业。但美国要重建民船造船业需要重新打造整个产业链,时间长,耗资大,最终将推高美国液化气出口成本。世界上正在打造液化气出口能力的地方很多,别人也没有必须用本国造的船的规定,用户是否会等美国,这是一个天大的问号。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无利不起早的公司投资是否会投向美国中低端制造业很不确定。另外,制造业有所恢复也不等于就业恢复,迅速发展的数字化、自动化、机器人化是对重建蓝领中产阶级的另一个威胁。

降低公司税对员工工薪和工商业投资的影响也只是理论上的。在过去10年里,英国公司税从30%降低到19%,但英国工薪增长缓慢,工商业投资占GDP的比例只是勉强恢复到2008年经济危机前的水平,依然只有1970年代的60%。没有证据表明特朗普的减税能确保达到拉动经济的作用。

公司税改革还有两条:1、对海外盈利一次性以10%的低税率容许转移回美国;2、采用“属地原则”,哪里盈利哪里征税。据称美国公司滞留海外的资金达到26000亿美元之巨。在全球化的时代,美国公司的盈利留在海外还是转移回美国,对于公司运作并无影响,但海外避税天堂的税率比10%还低。比如苹果在爱尔兰的税率为2%(还有说法实际上仅有0.005%),但到公司开支的时候,从都柏林划账还是从纽约划账没有差别。一般认为,特朗普的一次性10%低税率对于美国海外资产回流影响不大。

“属地原则”的实施细节还没有出来,但是按照一般理解,这是指美国公司只对国内销售的盈利缴税,国际销售只向出口对象国缴税,美国政府这里就不缴税了。换句话说,波音卖给美联航一架波音787的盈利要向美国政府缴税,但卖给全日空就不必向美国政府缴税,而成为波音与日本政府之间的事情了。这是鼓励出口的,对于美国的强势产业尤其有利,但也是减少美国政府税收的。现行做法是向日本政府的缴税可用于在向美国政府的缴税中抵税,以避免双重缴税,但美国政府毕竟是征收到一点的,除非日本税率高于美国。改革后,不再鞭打快牛,但牛可是实实在在地跑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公司税对美国政府稅入的影响有限。公司税只占美国政府稅入的10%,大头来自个税和其他税收。换句话说,不管怎么改,美国政府都不能指望从这里充实国库,即使减税的长远影响导致经济增长。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即使在共和党津津乐道的里根时代,经济增长强劲,但财政赤字一路扩大,政府债负直线飙升,最终导致格拉姆-鲁德曼-霍林斯法,强制约束财政赤字,这是现在的“预算控制法案”的前身。如果说里根经济学要有一个滞后才能显示出效果,而且要通过个税收入增长而不是公司税收入增长,那里根之后的美国政府债负依然一直在上升,只有克林顿后期才飘平,当然小布什时代重新上升,奥巴马时代则是飙升了。换句话说,里根经济学并没有带来足够的税收增长以冲抵债务。

个税则是另一个问题。低收入阶层本来就没有多少税可缴,减税减到零了,再多的减税额也没用,政府不会倒贴的,因此影响有限。减税的影响在于高收入阶层。最高税率从39.6%降低到35%当然降低他们的税负,但这只对依靠干工资的人成立。高收入阶层很多不是靠工资的,而是有各种形式的小公司或者商务活动可以抵税,实际税率并不一定有那么高,要不巴菲特也不会总说他交的税比他秘书还少。这就回到上述公司税类似的情况了。抵税足够多的话,减税影响有限;抵税漏洞补上的话,实际减税幅度大打折扣,同样影响有限。

另一个问题是消费动力。中低收入的人吃光用光,减税几乎可以与增加的消费直接挂钩,问题是他们那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税可减,减税对消费增加的作用自然有限。高收入的人且不说上述实际可实现的减税的问题,他们的收入早已超过吃用的水平,进一步增加的收入并不一定投入到消费之中,吃只能吃那么多,用也只能用那么多,旅游、度假只有那么多的时间,再买玩具没有时间用,也没有空间放,“必须拥有”的玩具可能早就买了,不必等减税再买。对于高收入阶层,增加的收入可能并不改变消费习惯,只是转化为积存的财富,依然在投资-消费循环之外。

个税改革中还有取消“替代最低税”、取消遗产税、提高起征点、取消州税抵税等措施。穷人是没有什么遗产可言的,大笔遗产是富人的特权,取消遗产税可望为美国富人在10年内节约1740亿美元的税负,或者说国家减少这么多的税入。“替代最低税”也是为确保富人不至于用太多的抵税而把应缴的税减免得太多而引入的,取消“替代最低税”同样是富人得益。就特朗普本人来说,要是取消“替代最低税”,他的2005年个税就可少缴3100万美元。但对中低收入阶层没有影响。提高起征点对穷人有益,但穷人本来就不缴什么税,这影响还是不大。但取消州税抵税的影响较大,本来缴纳的州税可以从联邦税里减免,在特朗普的税改计划里不能了,这对纽约、新泽西、加利福尼亚等州税较高的州的影响最大,这些州也恰巧是支持民主党的州,难说这里面没有政治算计。

有人计算,按照特朗普的减税计划,收入在最低20%的阶层年平均减税只有110美元,10-20%收入段只有400美元,40-60%收入段为1010美元,60-80%收入段为2030美元,80-90%收入段为3270美元,90-95%收入段为5350美元,95-99%收入段为18490美元,最高1%收入段的年平均减税额达到214690美元,最高0.1%收入段则达到惊人的1066460美元!特朗普减税计划的倾向性昭然若著了,这样的减税计划对于促进“中产阶级”消费的影响可想而知。

但特朗普减税计划最大的问题可能来自中小企业主,他们的个人收入和消费与自己拥有的产业挂钩,尤其是所谓pass through公司。这是美国税法上比较特殊的一类,公司由若干合伙人拥有,公司盈利算作合伙人的收入,而与分红是否实际转到合伙人的名下无关。这是为了避免双重征税。否则公司收入征税之后,分红作为合伙人的收入再次征税,就成为双重征税了。为了避免大公司对中小公司的不当竞争优势,pass through公司的税率应该与大公司相同,因此在特朗普减税计划里也降低到15%。问题是这给大量自由职业(self employed)人士大开逃税之门。律师、医生、咨询师、小店主、手艺人自不待言,连一般公司雇员都可以改头换面,小秘书都可以自己开一个“安妮宝贝秘书公司”,把自己“外包”给大公司,这样原来要按照正常个税征收的工薪收入就变成通过pass through的低税收入。小秘书的问题还不大,但理论上公司高管、中管、工程师、技工……人人都可以这么干,于是个税制度实际上就崩盘了,国家的实际税率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了。

同样,降低对pass through公司的征税在理论上有促进投资和消费的作用,但实际上至少效果不明显。肯萨斯州不对pass through公司按照个人所得税的税率征税,而是按照较低的公司税率。增加了大量自由职业人士按照pass through公司注册,但肯萨斯的经济依然落后于邻近州。另一方面,小秘书即使搞“安妮宝贝秘书公司”的名堂也避不了多少税,特朗普这样的亿万富翁的避税就惊人了。

据计算,特朗普减税计划一旦实行,美国政府每年减少税收至少可达2000-2500亿美元,差不多相当于美国政府可支配预算的20%。这是非常大的漏洞。美国已经很难用进一步举债来填补了。美国国债利息开支有可能在10年内与军费开支相当,这还是在美联储维持低利率的情况下。要靠政府的赤字财政拉动经济是难上加难了,即使特朗普有想法,国会内共和党“自由党团”(茶党)那里也过不了关,而共和党离开了茶党,实际上不比民主党占优势。特朗普的计划里没有详细说明如何填补减少税收带来的财政漏洞,财政部长努钦只是笼统地提到将减少某种社会福利开支。

美国政府开支分可支配开支(discretionary expenditure)和强制性开支(mandatory expenditure),前者包括军费、政府运作、科研、教育等,其中军费占大约一半;后者以低保、社保、医保、其他社会福利计划和国债利息支出为主。可支配开支要通过国会批准,这部分也是每年白宫与国会斗法的焦点,所有增加和削减都是围绕这部分进行的。相反,低保、社保、医保和其他社会福利计划的申请人只要符合法律要求,政府就要支付,因此这部分开支不需要经过国会批准,国债利息也是一样。除非国会修改相关法律,强制性开支在预算里自动列入。共和党和特朗普试图否决的奥巴马医保就属于强制性开支。在2017财年预算里,强制性开支超过72%。要减税,增加军费,投资基础设施,还要不增加赤字,只有从强制性开支入手,削减社会福利。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自主自立,这也是共和党的一贯主张。

在发达国家中,美国的社会福利水平是较低的。对于失去劳动能力的人,社会有责任抚养,这不是问题。但有劳动能力的适龄健康人常年领取社会福利,这就成为社会病了。美国社会中不乏这样的群体。人们常提到黑人问题,但这样的问题在白人中并不罕见。美国是多民族的国家,但白人依然是主体,白人中大面积出现这样的问题,美国就真是病得不轻了。他们缺乏技能,缺乏自信,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在绝望中挣扎。关于这个问题,著名政论学者Charles Murray在2012年著书《Coming Apart:The State of White America,1960-2010》,深刻分析和评述了这个问题。为了避免种族、宗教、文化差异带来额外的复杂性,特意以美国白人、基督徒内不同群体为研究对象,从家庭、教育、就业、经济状态和其他社会经济层面入手分析,尤其是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差异,指出“成功人士”与“失败人士”最大的差异在于心态和努力。最重要的是,这是美国整体的问题,并不是特定少数族群的问题。

失落中的蓝领中产阶级离失意群体只差一步,而且还在眼睁睁地看着向那个方向滑行,似乎干什么都无法制止继续滑落。从1895年到2009年,美国一直是世界制造业的领袖,但美国的制造业正在不断萎缩。自2000年以来,美国制造业工作岗位数量减少了29%。2016年美国制造业增长对GDP增长的贡献仅为12%,而中国为30%,德国为23%,欧盟为16%,这是美国竞争力下降的一个重要指标。

制造业的衰退导致美国社会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大量中等技术工人向下滑落,不得不在低技能、低收入的行业中就业。在过去几年里,美国低收入行业的就业总人数大约是4000万人,这些人的年收入低于联邦政府2.3万美元的贫困线标准,而这个收入要养活一个家庭。美国劳工部几年前曾列出了22种低收入工作,包括建筑设施维修(30个就业者中就有1个从事该项工作),办公室行政助理(6个就业者中有1个从事该项工作)。2010年收入最低的工人主要分布在食品餐饮服务行业,占了低收入总人数的75%。

围困中的蓝领中产阶级和失意群体构成了特朗普铁杆支持者的相当部分。甚至成功群体中也不乏意识到中产阶级萎缩对于美国国力和社会影响的人,不管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建制派政策的策略性调整都没能解决美国的相对衰落问题,因此成为特朗普铁杆支持者的同盟军。

特朗普的竞选口号之一是重建蓝领中产阶级,不是发放更多的社会福利,而是提供工作机会,劳动致富。这是符合所谓“新教工作伦理”的。在很大程度上,失意群体未必不愿意工作,未必不懂劳动致富的道理,但他们在等待适合他们的工作机会,而不是主动改变自己,去适合变革中的工作机会。美国不乏工作机会,甚至不乏高收入工作机会。美国的高科技产业依然世界领先,但工作机会经常落到移民和外国人手里,因为本国人(包括白人)缺乏必要的教育和训练。这也是硅谷激烈反对特朗普的移民控制政策的原因,不是硅谷不爱国,而是本国人中难觅足够的人才。

美国社会不乏反智倾向,但反智不是美国社会独有的,中国民间对知识分子的嘲弄并不少,“百无一用是书生”、“读得好不如嫁得好”等说法多有流传。但这不妨碍中国家庭和社会对教育的重视,甚至有家长在孩子还没有学会说话就已经规划好一直到出国留学的路程,而且在切实准备中。中国家长有对孩子的学习和生活过度微观操纵的问题,但美国家长的问题反过来,有的连宏观都放羊,美其名曰“让孩子自由成长”,实际上是推卸培养、引导的责任,尤以蓝领中产阶级和失意群体为甚,其结果是子女经常连高中毕业都成为不容易过的人生关口,在对教育程度门槛日益提高的当前就业环境中,被动地被固化在社会底层,围困感越来越强烈。

美国梦与美国精神是分不开的,美国精神中最重要的就是Can Do Spirit,这或许可以翻译成敢拼会赢精神?对于很大一部分失落中的蓝领中产阶级和失意群体而言,这种精神已经不再,美国基础教育难辞其咎。中国教育的问题多多,素质教育还是应试教育成为永恒的争辩话题,在很多方面,美国教育是引以为榜样的。但美国教育在帮助孩子们树立梦想方面很成功,在引导和确保孩子们实现梦想方面很失败。这不仅是美国教育的问题,更是美国社会的问题。

教育不仅是改变人生的手段,也是跟上时代的需要。时代总是在发展的,眷恋于过去是不行的。历史上有过“羊吃人”的时代,地理大发现和新大陆疏解了过剩劳动力的压力。历史上也有过“机器吃人”的时代,基本教育最终使得“被吃”的人成为机器的主人。现在到了“人工智能吃人”的时代了,基本教育已经不够用了,需要高等教育和专业教育。人工智能将大量取代现有的中低端简单劳动,甚至在某些方面渗入传统的“非人不可”的工作领域,正在造成“人工智能吃人”的恐慌。但这是没有什么可恐慌的。机器出现的时候,农田里不需要那么多劳动力了,农民过剩了,牛车、马车夫也过剩了。但机器时代不仅出现了汽车司机、机修工行业,还出现了采矿、钢铁、化工、电气、机械、汽车等一系列新行业,制造了更多、更高收入的就业。数字化、自动化、人工智能将带来什么样的新行业,现在还不清楚,但高度自动化、高度智能化对人的要求实际上更高,这是没有疑问的。人的作用在于自动化和智能化无法有效处理的情况,任何可以“傻瓜化”的工作都有被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取代的可能。

蓝领中产阶级的出路不在于保护主义,不在于重建劳动力密集型的中等技术制造业,而在于成为灰领或者白领中产阶级。身在大海,浪潮来临,躲是躲不掉的,抗拒也是徒劳的,只有在浪潮的前沿冲浪,做弄潮儿,否则就要被浪潮淹没。

责怪全球化也是没用的。这好比龟兔赛跑,只是兔子自以为是兔子,其实也是乌龟。先跑一步的乌龟把后跑一步的乌龟远远甩在后面,但一觉睡醒,发现后跑一步的乌龟赶上了,甚至领先了,还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兔子,其实也是乌龟,一下子丧气了。于是要求重跑,还要先跑一步。这怎么可能呢?只有自己加紧跑,还要跑得更快。需要反思的是自己,不能把什么都怪罪在别人头上,不能一味寻求帮助。求助者,必先自助之。

特朗普裹挟民意上台,代表的不是边缘民众的一时情绪冲动,而是被边缘化、充满围困感的主流群体对传统建制政治体制积聚已久的深刻失望、愤怒和叛逆。但特朗普在重建蓝领中产阶级方面无所建树,更没能启动在社会文化层面改造美国,以适应时代的需要。事实上,很多特朗普的政策将起到进一步加剧阶层固化、族群割裂的作用,是对铁杆支持者的背叛。失落中的蓝领中产阶级将继续失落,失意群体将继续失意。问题是,一旦他们意识到特朗普并不能兑现他们最重要的诉求,积聚的怨愤、背叛感和围困感将进一步加深,他们的下一步政治走向就很难预料。相比之下,特朗普的无所建树加上国会共和党出于党争而强行推翻奥巴马医保而可能把选民推向民主党,这都是小问题了。

但是眼下,特朗普把FBI局长科米撤职了,他还刚好是负责调查俄罗斯对美国大选影响的人,自然引起很多联想。很难说特朗普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如果想迫使这件可能涉及他的调查不了了之,这是最笨的办法。如果是另有用意,现在还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没有疑问的是,蓝领中产阶级对特朗普能为他们做什么更加没有指望了。

美国在相对衰落中,美国需要变革,这一点美国上下并无异议。如果说奥巴马代表了失败的建制内改革企图,特朗普则代表了传统或者建制政治力量对美国失控的开始。但特朗普最初100天的执政给“后建制”时代留下了远非亮丽的一页,使得不定的时代更加不定。把特朗普推上台的强大政治暗流在“特朗普之后”会向哪里涌动?桑德斯式的极左,共和党的茶党化,这些都是可能的。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呢?这是非常值得关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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